就是在这个决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在我的臂部和腿部注射了天花、伤寒、霍乱、斑疹伤寒和鼠疫的病菌】之后，斯诺出发了。

 

当然，斯诺遇到的有趣的人太多了，我不能详述全部。其中，第一个人便是邓发。这个【中国共产党秘密警察的头子】，在敌人的鼻子底下，在刀口上跳舞，稍有差迟，便会遍尝天下所有的酷刑，最后脑袋搬家，葬身荒野。但他居然那样谈笑风声，【有一种黑豹的优美风度】。这其中真正的魅力源于斯诺面前的人，那个时代，还有斯诺客观的描述。当然，这不是说斯诺的书不可能再好一些。它可以在所涉及的方面更广一些，尖锐的地方更锋利一些。斯诺当然隐没了一些他的所见所闻，比如，在与徐海东谈到国共内战的疯狂与血腥时写到：【我在这里必须承认，要是能够把这个问题略而不谈，我只有更加乐意，因为不论在什么地方，搜集暴行故事都不是愉快的。】我并不对那些事有特别的兴趣，只是，那些“不愉快的事”真实的发生了。为了不再重复，恐怕需要揭揭丑，这在相当程度上是人类本身的丑。

 

另外的一个感觉，斯诺用一把手电筒把红色苏区照得太亮了，以致于读到红军说脏话时我大吃一惊。【他走后，傅厌恶地对我说。“你相信么？那个他妈的老头是这里的贫民会主席，但他仍要鸦片！这个村子需要加强教育工作。”】我想，斯诺对于红色中国是怀有相当的好感的，不知不觉中，笔下的苏区成了人间天堂。当然，如果我生在那个时代，十有八九也会冲破层层阻碍，进入苏区。苏区本身的魅力让斯诺产生好感，但在我们读这本书的时候，应该了解斯诺的好感反过来对他写作的影响。他如果对于红色苏区有什么其它想说的话，不会贸然写在书中。在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作者的情感起伏波动在一个不太大的范围内，也许，斯诺本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如此，《西行漫记》还是一部经典，一部关于中国革命的宏阔的比较客观的目击记录。

 

邓发之后，斯诺见到了周恩来。比较来说，书中对于周恩来的篇幅并不多。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他个子清瘦，中等身材，骨骼小而结实，尽管胡子又黑又长，外表上仍不脱孩子气，又大又深的眼睛富于热情。他确乎有一种吸引力，似乎是羞怯、个人的魅力和领袖的自信的奇怪混合的产物。他讲英语有些迟缓，但相当准确。他对我说已有五年不讲英语了，这使我感到惊讶。】

 

在这之前，一个红小鬼的话让我难忘。（这种情况很多，以致于必须写这篇读后）当红小鬼给斯诺端来水，斯诺更正之前的“喂”的称呼，改称“同志”道谢，【那个少年先锋队员大胆地看着我。“不要紧，”他说，“你不用为了这样一件事情感谢一个同志！”】要知道，这些孩子当时只有大概十二三岁。

然后是贺龙的故事，一把菜刀建立一个苏区，还有贺龙的口才：【在国民党中是有名的。】贺龙说起话来能【叫死人活过来打仗】。很想听听贺龙的讲演。也许在中国的哪个地方还保留有这方面珍贵的影像资料。

 

接下来，斯诺用很大篇幅叙述了毛泽东的经历，这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个中国革命的故事。在这里，毛泽东还原成为一个有血肉，有缺点，有个性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我想象着一边是把湖南不是说成“Hunan”，而是“Funan”的毛泽东盘腿坐在窑洞的床上或炕上，滔滔不绝，另一边是一个老外伏在小桌子上奋笔疾书，不时抬起迷惑的眼睛，追问碍事的北方话和湖南话之间的区别，历史在这里恢复了他本来的面目。少年的毛泽东很有个性，离家出走，甚至自杀：【父亲当众骂我懒而无用，这激怒了我。我骂了他，就离开了家。母亲追了上来，竭力劝我回去。父亲也赶来，一边骂一边命令我回去。我跑到一个池塘旁边，恫吓说如果他再走近一步，我就要跳下去。...父亲坚持要我磕头认错。我表示如果他答应不打我，我可以跪一条腿磕头。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这时的毛泽东只是大约13岁的留着辫子的少年。

大约18岁的时候，【我在校六个月就退学了，订了一个自修计划，每天到湖南省立图书馆去看书。我非常认真地执行，持之以恒。我这样度过的半年时间，我认为对我极有价值。每天早晨图书馆一开门我就进去。中午只停下来买两块米糕吃。这就是我每天的午饭。我天天在图书馆读到关门才出来。】这里我真的很惭愧，汗颜。上大学时我有过想要退学么？有勇气自己独立作些事么？直到大学毕业以后图书馆的一段日子，头脑才略微清晰一些，不再像一团浆糊。相对于我的浑浑噩噩，毛泽东清醒多了。（不要笑，请把毛泽东看成一个你我一样的人。）

在1912年，青年毛泽东进师范学校学习。【我尤其讨厌一门静物写生必修课。我认为这门课极端无聊。我往往想出最简单的东西来画，草草画完就离开教室。记得有一次我画了一条直线，上面加上一个半圆，表示‘半壁见海日’。】哈哈，抽象派。【幸亏我的社会科学各课得到的分数都很高，这样就扯平了其他课程的坏分数。】我不知道，那时的毛泽东如果进了现在的学校，会有哪些遭遇。

在此期间，【有一天我读到一份《民报》，上面刊载两个中国学生旅行全国的故事，他们一直走到西藏边境的打箭炉。这件事给我很大的鼓舞。我想效法他们的榜样，可是我没有钱，所以我想应当先在湖南旅行一试。】后徒步游历湖南，【没有花一个铜板。农民们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地方睡觉；】

后来又有惊人之举：【我这时感到心情舒畅，需要结交一些亲密的同伴，有一天我就在长沙一家报纸上登了一个广告，邀请有志于爱国工作的青年和我联系。我指明要结交能刻苦耐劳、意志坚定、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青年。我从这个广告得到的回答一共有三个半人。】现在有人登这样的广告吗？有想过么？有胆量么？如果我拥有了青年毛泽东的勇气，刊登这样的广告，那么，我要找什么样的朋友呢？

青年毛泽东和他的伙伴们，真的是热血青年。【我们也热心于体育锻炼。在寒假当中，我们徒步穿野越林，爬山绕城，渡江过河。遇见下雨，我们就脱掉衬衣让雨淋，说这是雨浴。烈日当空，我们也脱掉衬衣，说是日光浴。春风吹来的时候，我们高声叫喊，说这是叫做‘风浴’的体育新项目。在已经下霜的日子，我们就露天睡觉...】在某些人看来，这简直是一群疯子！但是，我想，他们肯定受到了“东亚病夫”这个称谓的刺激，还知道希腊的“宁可疯狂也不愿意欢乐”犬儒学派。现在，我们几乎已经完全忘记那个令人不快的称谓了，随着人们饭桌上的丰富，人们身上的肉也丰富起来。2008，体育？...哎！

后面的故事就大概成为一个革命者的革命故事了，脱离了‘个人历史’的范畴。在谈到红军的成长时，提到似乎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注意，其中【八、要讲卫生，盖厕所离住家要远。】呵呵，我想，红军初期，随地大小便并不稀奇，它与旧中国的其它军队也并没有明显的区别。后来不断发展变化中，红军越来越集中了各种先进的要素，它当然胜利，老百姓也选择它。

 

毛泽东的故事之后，就是长征的故事。斯诺见到了传奇中的传奇。【安顺场和泸定桥的英雄由于英勇过人得到了金星奖章，这是中国红军的最高勋章。我后来在宁夏，还会碰到他们几个，对他们那样年轻感到惊讶，因为他们的年纪都不到25岁。】

 

斯诺又见到了彭德怀，【我必须承认彭德怀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的谈话举止里有一种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的作风很使我喜欢，这是中国人中不可多得的品质。】彭德怀的故事同样非常吸引人，小时候在新学堂里，最终和老师得出孝敬父母是胡说八道的结论。后来祖母听到他的反动言论以后，在特别的日子【就跪下来祷告，祈求天雷打死这个不孝孽子。】

接着，9岁的小彭德怀踢飞了祖母抽鸦片的烟盘。这下炸开了锅！召开全族大会，最后竟然要把这个孩子溺死。父亲不反对，继母更是赞成，幸亏舅舅出来说话，怎么能要一个9岁的孩子承担责任。这之后，彭德怀就开始闯荡世界了。18岁行刺督军，后来作谍报活动被捕。遭受酷刑长达一个月的折磨。【这样的刑罚继续了一个月。每次受刑后我常常想，下一次得招供了，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刑罚。但每次我又决定不屈服，坚持到第二天再说。最后他们从我口中得不到什么东西，出乎意料地释放了我。我一生中最惬意的一件事是几年以后我们攻占长沙时把这个用刑室拆毁了。】

 

后来，斯诺见到了“纯无产阶级”窑工徐海东，他的亲属有66人被国民党杀害。【他的每条腿、每条胳膊、他的胸口、肩膀、屁股都受过伤。有一颗子弹从他眼下穿过他的脑袋又从耳后穿出。】还有他的嵌到了树上的门牙。

当斯诺和徐海东的部队转移时，他看到【许多战士带着他们喂养的动物一起走。有的绳子栓着小猴子，有一个战士肩上停着一只蓝灰色的鸽子，有的带着白色的小耗子，有的带着兔子。这是一支军队吗？从战士的年轻和长长的队伍中传来的歌声来看，这倒更像是中学生的假期远足。】这样的情景让我内心五味杂陈。热爱生活的少年、青年和他们肩上的步枪、步枪的上的刺刀就这样结合在一起，和平与战争，浪漫与死亡。也许有战士因为救他心爱的兔子而中弹牺牲的故事，这样的故事那样残忍，令人心碎。我不愿继续放任想象，然而，这就是红军平常的生活。

 

还有西北四大马的故事，朱德的故事。关于朱德，斯诺采用了韦尔斯的记录。【眼光非常和蔼】，【天性极端温和】，这就是经历极为复杂的朱德。而且，竟然曾经【我在9月间搭船赴欧，经过新加坡和马赛，到了巴黎，我拍了一张从埃斐尔铁塔俯瞰巴黎全景的照片，感到很得意。】这与我心中朱德的刻板印象几乎要相距十万八千里了。

 

这部书的吸引力，在斯诺走出红色苏区之后，下了一个台阶。后来的西安事变，斯诺完全是以一个旁观者（而不是目击者）的身份来叙述。再后来的关于战争、阶级的宏观理论，更让我有些迷惑，甚至疲倦。当然，这是和本书的精彩部分比较的结果。

 

最后，也许有必要比较一下书中的共产党和现在的共产党，但是，可能只有那个时代的国民党才能和现在的共产党相比。至于那个时代的共产党，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他们有些孤独，或者是非常孤独，在幽暗的历史隧道中闪光。

 

后来，LP读了这本书，哭了三次。也许，什么时间，我会重读这本《西行漫记》。